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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溽熱粘滯下的城市即將起陣雨,穿堂風來來回回,高溫且還給八月。
無論之前有多厭學,現在還不是悶悶坐在宿舍裏,並不比去年今日更加冷靜。還記得從上海回來的火車上,放眼望去全是綠色。
蔥綠,柳綠,嫩綠,油綠,碧綠,豆綠,艾綠,松花綠……
各種層次的綠,竟無一種勝過江南鄉村特有的那種綠。
禾田,煙樹,花草,野鴨,水鳥,搖船,房舍錯落,河汊縱橫。
大片平原光潤鮮潔,有山有水有人家,美得幀幀可入畫。
也唯有隨火車前行,沿途風物漸漸變化把你送達,才覺得城與城之間的過渡並不太突兀。
及至江西福建境內,兩旁掠過青色山巒一座又一座,都沾染過豔陽下的光感。
一路接著地氣,過程豐富,終點圓滿,可算值回票價。入夜後靠在T99忽冷忽熱的車廂裏,滿心牽念。
想起幾可成詩的一句“姑蘇林黛玉”,想起臨安初雨,淨慈寺的黃牆一如僧袍。
想起鳳凰山三尺泥土下躺著那南宋皇城,以後再難目睹它未被開發的樣子。
想起回廣州後定要千方百計找到的地道生煎和小籠,西塘芡實糕也必須找天淘寶之……
高鐵張牙舞爪,這些個江南好景,好像隨時夠得著,只怕再無時機與心機。
如非出於某種開闊的自省,僅僅為著尋找現實以外別樣的自已,旅行反成了狹隘的逃避。
豈不是把因緣都辜負。回來後整一個暑假,偷生於另外的波段裏。
看書累了,順勢往被子上一躺,小風扇呼啦啦吹,橘色臺燈在夜裏微弱又倔強。
獨獨在這今天和明天的夾縫裏,沒有回憶,沒有期盼,兩相乾淨,竟像賺回了雙份的生命。
淩晨4點,起身去洗臉,水流就那麼薄薄攏在手上的一層,如同泡沫。
銹色月亮從可以平視的遠處漸漸升至中天,夜航班機仍低徊於各自亮光裏。
有山如獸脊,兩盞交輝的星。
淩晨5點,天空是底片浸入顯影液裏,漸漸浮現一層層青灰色的雲。
微明欲曙,光斑不知何時亮起,又失了焦。
下過雨的廣州起風,有植物的濃郁味道,好聞到像在山裏。都不真實。
兩次同學聚會,短暫重回生活正軌。
出國的出國,掙扎的掙扎,接受現實的接受現實,其實我們這幫人又能有幾個甘心。
在中國,每學期交幾千塊來學校是為了什麼?學校在收了錢之後,究竟能給我們什麼?
為了那幾個績點,為了社團工作經驗,還是好讓以後的簡歷上多幾條吸引面試官的賣點?
每到高考時節心裏還是千般萬般不受用。不僅僅為了自己,不僅僅因為它太折磨人。
而是我們能不能別把它當成唯一的競爭模式,所有人都被關在一個籠子裏想著廝殺,踩著別人的屍骨來佔領自己的地盤。
從前站在高三樓的天井向上看,時時會覺得像紅宮、像西藏。
而今陽光暴烈,雲彩把天空壓得極低,標語竟像經幡一樣。
答案在風中飄。把專業書丟到一邊,倒是借了許多詩詞。
一本一本看下來,直快要沉到花間深處。
壓力越是膨脹,越只想要抵死沉淪的快感。
混文憑混得心下戚然,只覺退學回家看書都比現在這樣有意義。
世界越來越大,能走的路卻越來越窄。
誰都勸我出國,我卻認定無論選哪一條路都是後悔。
總是不由自主說出些宿命論的話來。
那些于我無用的人生信條,卻要花十二分精力對待。
真的很累了,對不起。
你們責罰我的,我早在心裏責罰自己千遍。常想起寶玉那些話:
『為什麼散的這麼早呢?等我化了灰的時候再散也不遲。』
『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,趁著你們都在眼前,我就死了……隨風化了,自此再不托生為人,就是我死的得時了。』
自私又美好。很感謝爸媽曾說對我的期望僅僅只是能生活得再簡單一點。
在這樣的城市裏,什麼都有,而我還是無所適從。
人生最艱難的時刻莫過於抱著一點兒希望往絕境上走。
可你們讓我感覺在這世上經年跋涉卻無論如何總有退路。
這樣真好。
這樣真好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,只要等到我化灰才散才好……

